本文为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理事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李扬在7月13日“人民币稳定币的发展前景”闭门研讨会上的主题演讲实录,经研究院整理后发布。

自2014年首个稳定币USDT问世以来,该领域历经多次风险冲击并持续扩张。截至2025年5月,全球稳定币市值已达2500亿美元,五年间增长11倍,凸显其快速发展的现实基础。
这一现象的背后,是技术进步与金融创新的深度融合。稳定币正推动货币金融基础设施全面迭代升级,成为连接虚拟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中介。与此同时,包括美国在内的至少十一个国家和地区已启动稳定币立法程序。其中,美国《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简称《GENIUS法案》)已于7月17日在国会两院高票通过,7月18日由特朗普总统签署生效,标志着稳定币正式进入法律框架。
作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美国通过立法确立稳定币制度,意味着其已在国际货币竞争中抢占先机。这不仅强化了美元地位,也使铸币税特权延伸至区块链生态。因此,我们对稳定币的关注,本质上是对未来国际货币体系演变的战略回应。
根据《GENIUS法案》的立法说明,其三大目标明确指向:一是推动美国支付系统现代化;二是巩固美元国际主导地位;三是为美国国债创造数万亿美元的新需求。
尽管稳定币并非法定货币,但它与美元保持1:1锚定关系,构成美元的合法代币。其核心功能聚焦于去中心化支付清算,效率远超传统体系。目前,主流稳定币如USDC、USDT的底层资产90%以上为美元及美元资产,形成“稳定币-美元-美债”的闭环循环。
值得注意的是,稳定币正在挑战现有跨境支付格局。它以链上机制绕开SWIFT体系,构建新型支付通道。这种设计让美元在全球范围内的数字化渗透更加深入。正如美国财政部长所言:“我们将使用稳定币保持美元作为世界主要储备货币的地位。”
从历史角度看,布雷顿森林体系以黄金背书美元,石油美元体系依托大宗商品,而如今稳定币则借助区块链技术为美元开辟新的应用场景。每一枚跨境流通的美元稳定币,都是对美元势力的一次链上扩张。
当前“币圈”发展迫使我们重审货币的基本定义。传统教科书将货币定义为“固定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其精髓在于“计价”与“支付清算”两大功能。
马克思主义认为,货币源于分工、交换与私有制,终将随着社会形态演进而消亡。恩格斯指出,当世界走向大同,分工与交换仍存,但无需中介货币。这预示着技术可能导向货币的终结。
凯恩斯提出“内生货币”理论,强调贷款创造存款,货币供给受实体经济影响,奠定了现代宏观调控的理论基础。明斯基则主张“货币非国家化”,认为只要被广泛接受,任何物品都可具备货币属性,关键在于信用。
现实中,粮票、积分、电子钱包余额等均承担部分货币功能。研究显示,央行仅能解释约5%的货币供给,其余95%来自商业银行及其他机构。这表明,货币创造早已超越中央银行垄断,进入多主体共治时代。
有人认为稳定币是“超主权货币”,威胁国家货币主权。李扬指出,这一观点忽视了根本事实:只要世界由主权国家构成,货币就必然具有主权属性。
无论稳定币如何高效,其跨境使用仍需面对汇率转换难题。例如,美元稳定币无法直接用于购买中国商品,必须经过汇兑环节。这说明,货币主权依然不可替代。
历史上,支付宝与微信支付曾因支付清算功能切入货币领域,引发货币政策执行压力。这正是我国后来推动央行数字货币的重要动因之一。
从货币分层视角看,传统体系中存在M0、M1、M2等层次划分。在数字时代,比特币被视为“数字黄金”,居于第一层;稳定币则处于第二层,作为支付工具存在。这种分层结构有助于理解各类金融创新的定位与风险边界。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建设金融强国”,并将“强大的货币”列为首要要素。美国通过《GENIUS法案》强化美元,正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
对中国而言,培育强大人民币需双线推进:
全球趋势表明,央行数字货币、稳定币与加密货币正趋向协同演化。欧盟、日本、新加坡、阿联酋等均已转向支持三者融合发展。中国亦应把握机遇,构建兼容并蓄的数字金融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