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稳定币法案将于8月1日正式实施,引发市场对港元稳定币前景的广泛讨论。目前观点分为两派:乐观者认为港元稳定币结合真实资产上链(RWA)可构建投资闭环,推动人民币稳定币探索;悲观者则指出当前99%稳定币为美元主导,USDT与USDC双寡头格局难以撼动,且香港尚无正式发行产品,仅三家机构参与沙盒试点。
事实上,稳定币规模的核心驱动力并非政策本身,而是区块链生态中的赚钱效应。2020至2021年加密牛市期间,稳定币市值由60亿飙升至1500亿,而2022年后熊市导致投资者退出,稳定币被赎回回法币。这表明稳定币本质如赌场筹码或券商账户余额,其需求与风险资产热度正相关。
然而,美国两院推进的天才法案(GENIUS)与稳定法案(STABLE)将深刻改变市场结构。最引人注目的条款是要求发行人具备冻结或销毁代币的技术能力以配合执法和国家安全需要,意味着合规稳定币必须服从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制裁,匿名性与反制裁能力彻底丧失,实质上是对美元稳定币的“招安”。
由此,后监管时代全球稳定币或将裂变为三类:第一类为服务于美国及主要发达经济体的合规美元稳定币;第二类为新兴市场非合规美元稳定币,满足灰色需求;第三类为非美元货币稳定币,包括港元、欧元、人民币等。
近期Tether首席技术官Paolo Ardoino透露,公司不会完全转型为美国版合规稳定币,而是计划在美国设立子公司发行“美国版USDT”,同时继续聚焦巴西、阿根廷等新兴市场。这些地区监管宽松、本币波动大、资本外流频繁,形成稳定币的结构性需求。若港元稳定币能配套合理政策与基础设施,有望在“三分天下”中分得一席之地。
强大的经济是货币崛起的基础。历史上主导货币更替缓慢,往往以百年为单位。19世纪70年代美国GDP已超英国,至20世纪初达其四倍,但英镑仍维持全球储备货币地位,直至二战后才让位于美元。
这一历史启示在于:港元稳定币要挑战美元地位,必须拥有活跃的、以稳定币为中介的经济活动。对于区块链而言,经得起验证的经济活动仍是交易。
USDT与USDC的成功均依赖强大交易所支持。USDT早期依托Bitfinex推出BTC/USDT交易对,成为加密交易入口;随后币安、火币等头部平台陆续接入,使其成为跨平台套利核心。USDC则通过与Coinbase合作,获得Kraken、Gemini等合规交易所支持,在机构与DeFi生态中快速渗透。
因此,香港需打造一个具备技术先进性、流动性充裕、交易活跃的加密资产交易所,并将港元稳定币设为法定筹码。该交易所须具备高频撮合系统、多链支持、跨境支付通道;丰富交易对设计,涵盖港元稳定币与其他主流稳定币及人民币离岸交易对;提供机构级服务如大宗交易、托管、衍生品;并与传统金融体系深度连接,实现法币与稳定币便捷兑换。
美元击败英镑的关键一步,是找到具有“美国特色”的火爆资产作为切入点。历史显示,商品定价权是货币国际化的重要抓手。
19世纪后期,纽约棉花交易所与咖啡交易所启动美元计价期货交易,创造结构性美元需求:全球参与者为参与交易必须持有美元,形成“商品吸引力→货币使用→流动性提升→市场扩大”的正向循环。
类似地,USDT凭借宽松监管环境在拉美、东南亚、非洲等地区占据主导,满足跨境支付与避险需求;USDC则主打合规形象,赢得机构与发达市场信任,二者分别对应不同“数字棉花”赛道。
对港元稳定币而言,大宗商品链上交易可能是其突破口。当前全球大宗商品上链进展缓慢,仅少数交易所提供黄金等贵金属合约,其他品类交易量小,存在先发优势窗口。
香港背靠中国大陆,在稀土、铁矿石、铜、农产品等领域具独特区位优势。中国掌控全球约70%稀土产量与90%加工能力,是全球最大铁矿石与铜消费国,占全球消费量50%以上。亚洲亦为大米、棕榈油主产区。若能整合大陆供应链资源与香港国际金融体系,打造首个专注大宗商品的区块链期货交易平台,将极大激发大陆、香港及亚洲市场对港元稳定币的需求。
此举不仅巩固香港金融中心地位,更可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参照。
美元国际化另一关键机制是对外信贷投放与流动性支持。1914至1918年,美国向协约国提供约100亿美元贷款,均以美元计价并要求偿还,创造结构性美元需求:债务国需通过出口赚取美元,从而主动接受美元计价与储备。
美联储通过《联邦储备法》支持海外银行承兑汇票,提供最后贷款人功能,使美国银行海外分支机构从1900年的8家激增至1920年的181家,业务遍及拉美与亚洲,增强市场对美元信心。
类似逻辑适用于稳定币发展。2020年“去中心化金融之夏”(DeFi Summer)爆发,得益于Compound协议开启流动性挖矿,带动去中心化金融活动井喷。据DeFi Pulse数据,2020年6月至2021年峰值,DeFi协议锁仓价值(TVL)从10亿飙升至近2000亿,其中稳定币占比超60%,借贷协议中占比高达70%以上。
以Aave为例,2021至2022年未归还债务一度达70亿美元,其中USDT与USDC占比超过80%。
由此可见,主动创造或满足借贷需求是提升货币接受度的有效路径。若香港金管局(HKMA)愿意通过交易所或借贷协议,直接或间接提供港元稳定币形式的贷款或流动性支持,借助央行信用背书,将显著增强市场信心,助力港元稳定币挑战现有格局。
尽管美元稳定币地位看似稳固,但历史经验表明国际货币体系并非一成不变。学术界对此存在分歧:“哈佛学派”认为单极体系更稳定,而“伯克利派”则主张多极才是常态。数据显示,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美元独大局面在历史上并不常见——19世纪英镑占比仅约50%,其余由法郎、马克等分割。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市场流行“跨境支付便利性”为港元稳定币核心优势的观点,但现实是贸易结算并非主要货币需求来源。美国进出口占全球约10%,GDP占25%,但美元在国际贸易结算中占比超60%,债务计价占70%,外汇交易占90%。全球外汇市场规模远超贸易总额70倍,说明金融应用才是决定货币地位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政策思维应从“指定方向”转向“尊重创新”。回顾比特币、以太坊智能合约、DeFi与NFT的发展历程,皆源于私营部门自发探索,非顶层设计产物。技术创新常不可预见,互联网与生成式AI的爆发皆印证此规律。
因此,无论是稳定币还是其他区块链创新,与其人为设定发展方向,不如充分尊重市场需求与创新活力,保持对未知领域的敬畏。这才是应对激烈国际科技竞争的根本前提。